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46步

關燈
第46章 第46步

離開的時候, 嚴晴想象過許多回來的場景,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再次站在寧川, 已經是八年後了。將近三千個日夜, 曾經那麽多的憤懣、戾氣、尖銳, 竟然也都慢慢被時間打磨的異常光滑了。

時間確實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如果說她對寧川的陌生還不足以佐證,郵箱裏的求職簡歷簡直在戲謔人生有多麽吊詭。

如果不是又遇到了樓嶼,簡介裏的張晗和她的照片幾乎勾不起她曾經的回憶。

《暴烈至死》演出當天,嚴晴起了個大早, 盡管確信自己做好了準備,緊張還是把她從睡夢中早早拽醒了。

她輾轉難眠, 索性下床洗漱,早點去舞蹈房練習。

出來時,正瞥到張晗坐在床上死死瞪著她。

嚴晴早習慣她對自己的厭惡和神經兮兮, 無視她去拿東西。

“裝什麽勤快,有樓二少給你墊底, 怎麽都能跳楊真。”

嚴晴後腦勺被人砸了悶棍一般,原來無論多少次聽到這種論調,她都難以習慣,不過她也沒時間在她身上浪費。

張晗被無視,更加氣憤,“嚴晴你就是小三,你不跳楊真誰跳楊真。”

她轉身,沖上去一把擒住她的下巴, “再胡說八道,我就扇爛你的嘴。”

“唔……”張晗用力推開她的手, “敢做還不敢讓人說啊,天天和人酒店見,還只能周末約,說你小三都是好聽的,你就是送上門讓人操的妓……”

“啪!”一巴掌落在張晗臉上,跟著嚴晴冷笑,又給了她一巴掌。

張晗目呲欲裂,半晌才反應過來,紅腫著臉說:“嚴晴,操你媽!我他媽今天就跟你拼了!”

早晨六點多,一場架就在女寢打了起來。

不過演出當晚,誰也不知道還鬧過這事,被壓制的張晗沒有出現,嚴晴風光無兩,程琛柯撐腰,這事也不了了之了。

實際上,那一場打架不過是嚴晴和張晗蓄積已久的矛盾爆發的一個小縮影,然而當時誰也沒想到,八年後,張晗會往她的郵箱投簡歷,請求給她一份工作。

她看著簡歷最後那句:“嚴晴,你是實至名歸的舞蹈藝術家,整個亞洲的驕傲,我真心期待加入你的舞蹈工作室。”

叫秘書進來,嚴晴點著這份簡歷說:“明早十點,安排她來面試。”

童欣:“好,我去安排。”

第二天,嚴晴把人安排在舞蹈室面試,張晗很有求職經驗,9點45就等在了門外,童欣來問要不要現在就開始時,她正喝著剛泡好的咖啡,目光都沒從電腦上的文檔離開,“讓她等著。”

嚴晴又看了5份簡歷才姍姍來遲,張晗顯然毫無怨言,看到她後遲疑著打量了幾秒,然後熱情的往前跨了一步,激動地說:“嚴晴,我是你的老同學張晗啊,你還記得我嗎?”

即便她沒想過回國遇到大學同學是什麽場景,但再怎麽擴充她的想象力,也不會想到再見張晗,她會是這樣的開場白。

求職簡歷那張照片應該是三四年前拍的,成熟且漂亮,而眼前的張晗,外貌依舊不差,眉眼裏卻有難掩的疲倦和衰老,身體雖然沒有走樣,但沒有舞者優美的曲線。

嚴晴淡淡點頭,帶她進舞蹈室,“先跳段舞吧。”

張晗楞了下,似乎沒想到這麽直接。

沒有任何交流,嚴晴直接點開了音樂,即興考核。張晗楞了楞,立馬放下包迅速換上舞蹈鞋,在下一個節拍進入舞曲。

嚴晴靠著鏡子觀看,張晗跳舞時身段還算柔軟,動作也不拖泥帶水,舞蹈和音樂的配合也算得當,如果是做一個小學的舞蹈老師,她大概還會點頭說不錯。

音樂結束,張晗束手束腳的站定,惴惴不安地看著她,那雙眸子裏寫滿了小心翼翼,嘴角掛的笑透著幾分討好,“嚴晴,還,還可以嗎?”

嚴晴看了她兩三秒,真誠問:“你的舞蹈,怎麽還比不上你大學時候?”

張晗身體肉眼可見的僵了下,手慌亂的抓了抓頭發,勉強笑道:“嚴晴,我們這麽多年不聯系,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幾年沒跳舞了,是,是有些生疏。”

嚴晴看著她那被生活打磨的毫無戾氣的模樣,以及那充滿了偽善討好的笑容,無端生了厭倦,隔了八年時間,哪怕她當初走時痛苦、憤怒、滿身傷痕,此時也不得不承認,她早就沒了發洩對象,那些怨懟的加害者,自己都面目全非了。

她搖頭,一邊往外走:“算了,你不適合我的工作室。”

張晗見狀,倉惶上前抓住她,“嚴晴嚴晴,哪裏不行,你給我說我可以改。我、我太久沒跳舞了,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步履維艱的生活讓她不得不把最慘的一面揭露出來,好向老同學乞討一份工作,“我懷孕生過孩子,三四年沒跳舞,沒有舞蹈室願意收我,嚴晴,我,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結婚後全是柴米油鹽,曾經誇她靈動的老公逐漸看她厭倦,出軌,爭奪孩子,離婚,現實的雞飛狗跳讓她難以呼吸,求職四處碰壁,無意中看到嚴晴工作室招人,哪怕曾經有那樣的恩恩怨怨,她也不得不低下頭,請求一份有可能的工作。

她拉著嚴晴不斷地說:“我們可是一個寢室的同學啊,我知道我們之間有過矛盾,是我當初幼稚天真,嫉妒心強。嚴晴,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幫幫我吧。”

只要她一句話,即便這裏不要她,她也能在這個行業存活。

嚴晴側眸,張晗曾經那雙丹鳳眼尖銳明亮,此時灰暗中充滿了急切,牢牢抓著她的手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她嗤笑了一聲,忍不住感慨:“張晗,你不會以為我回國,是來做大善人的吧。”

說罷,她一把扯開她的手,大步離開了舞蹈室,想到今早浪費的一個多小時,她忽覺幾分荒謬,以前那些回憶,也變得抽象畸形。

她轉身投入工作,下午才聽童欣說:“那位面試者在舞蹈室哭鬧了很久,保安來才把人弄走。”

“嚴姐,她……真是你大學同學啊。”童欣咂舌,老板怎麽還會有這樣的同學。

嚴晴瞥了她一眼。

童欣一縮腦袋,吐吐舌溜出去了。

嚴晴扔了筆,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從抽屜裏摸出利群,抽了一根才緩了幾分煩躁,拿上鑰匙回家。

半途,程清怡打電話,之前她腸胃好醫生開了點藥,吃完了麻煩她去藥店再買幾盒,接著發了幾張圖片過來。

嚴晴搜了下導航,就近有家兒童醫院,倒是比藥店近些,索性拐了過去。

一進去,一群兒童的哭鬧聲接二連三的傳入耳膜,嗡鳴震震,嚴晴快步到拿藥窗口,只想速戰速決趕緊離開,好在是家醫院,雖然兒童為主,程清怡要的藥倒是都有。

等藥期間,莫名想起了樓嶼身邊跟的小孩,“爸爸……”

她楞了下,走神地看著遠處座椅上抱著小嬰兒耐心哄著的年輕爸爸,樓嶼,曾經也這樣哄過孩子嗎……

“嚴晴……”有人用飄忽懷疑的語調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漫不經心看過去,見到來人,怪異地挑眉,勾唇笑了起來:“老鄉啊。”

曹昕恒定住,楞楞地看著眼前美艷動人,風姿綽約的女人。她舉手投足間難以掩蓋的自在從容讓他有幾分恍惚,只是她的回答給他的試探予以了答案。

醫院旁咖啡廳一角,經年未見的兩人多了幾分生疏,又或者這生疏只在曹昕恒心裏存在,對面的女人愜意悠閑,放下手提包,點著菜單問:“你對這家店應該熟吧,推薦個飲品?”

他還沈浸在再見她的不可思議中,她已經閑聊攀談起來,言

語間不僅沒有尷尬陌生,反而能言善道的不像記憶裏的她。

她穿著一襲白裙,身段高挑曼妙,紅唇美艷,黑長的波浪卷發讓她的性感更多了幾分性感動人。走在街上,她無疑是充滿魅力的女人,再也不是他回憶裏陰郁、尖銳、潮濕陰暗的女孩。

曹昕恒推薦完,嚴晴靠後坐,翹起腿朝他看,修長裙擺順著白皙長腿垂落,美艷漂亮。

嚴晴:“怎麽來做兒童醫院的醫生了?”

她閑聊,曹昕恒不是個喜歡小孩的人。

曹昕恒:“陰差陽錯吧。”

她聳聳肩沒有追問的意思,顯然是打發時間的隨意提問。

“……什麽時候回來的?”

“有段時間了吧。”

他一瞬不瞬望著她,“在國外還好嗎?”

她出了國,兩人就徹底斷了聯系。沒有走出大山前,她的命,是他牽著走的。然而現在,兩人對坐,談話時間一杯咖啡都嫌多。

“你知道的啊。”嚴晴攪著咖啡,“我到哪都能活。”

曹昕恒眼眸流露心疼,“嚴晴,不要這麽說自己。”

“哈哈。”嚴晴樂出聲來。

這讓曹昕恒楞住,嚴晴從來不會這麽笑的。

她擺手,斂了斂笑容,“你別這麽嚴肅,我沒那麽脆弱。”

曹昕恒點頭,是,哪怕曾經最不堪的時候,他也沒把她當做脆弱的人。

大山裏一起走出來的他們自幼相熟,哪怕曾經發生過一些事,時隔八年也都過去了。嚴晴同他閑聊,也只是見了熟人的場面話,曹昕恒看得出來,他和其他她會遇到的熟人沒什麽不同。

“裴鴻妍呢?你們結婚了嗎?”她問。

曹昕恒征了半晌,才面色難看的憶起她說的人是誰,強笑搖頭,“沒,早不聯系了,我……一個人。”

“不應該啊,醫生找對象應該挺容易,你現在還單著,曹叔不得著急死啊。”

她這麽隨意的聊著他的婚姻,讓曹昕恒嘴裏愈發的苦,“……沒遇到合適的,醫生也忙。”

她點點頭,不置可否。

曹昕恒不深不淺的問了一些她的近況,繞了幾分鐘才問:“能留個你的聯系方式嗎?”

“為什麽不呢。”沒想到她一點不糾結,直爽的報了手機號,“曹昕恒,我們好歹十幾年的朋友,有什麽過不去呢。”

她笑,他楞住,有什麽過不去呢,她隨意悠閑的語氣裏盡是釋懷和從容,他看著她美眸流轉的風采,那是成功和自信帶給她的無法遮掩的驕傲氣場。

眼前的嚴晴,是他全然陌生的嚴晴,又或許……是她本來該有的樣子。

喝完咖啡,嚴晴看了眼表,曹昕恒聰明,紳士的送她出去,借口醫院有事先行離開。

嚴晴看著他闊步背影,挑唇哼哼笑了笑,轉身往停車場走。

路過醫院門口,忽然一個小孩快步跑過來撞上了她,黏膩的彩色棒棒糖啪的粘在了她白裙上,順著砸到皮鞋後摔落地面。

嚴晴眼前一黑,額邊青筋跳了跳。這條裙子她等了三個月才從國外運回來,今天剛穿身上。更別說這雙皮鞋,六位數的價格還不能清洗。

“嘿,小孩!”她揪起抱她大腿的男孩背帶褲,看清小孩面容,她教育人的話頓到嘴邊。

樓嶼那傻兒子,可憐巴巴抿著嘴,兩個黑亮大眼睛盛滿了汪汪眼淚,要哭不哭地望著她。

“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嚴晴:“……?”

她緩緩打出無數問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